花花腿肉商

关于我

腿肉商正式宣布,本次不是爬墙,而是移栽——

此号并不作废,偶尔回来写点脑洞。但以后不必再期待腿肉商的更新。腿肉商已经叛变成维也纳人了!!【洒泪

    我搞这篇绝对比搞个正常长篇要累多了。虽然只有上中下三部分但每一部分的长度都能拆成三篇,而且还要承受自己心肝肺疼。我错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度。这样给自己喜欢的人虐身虐心我实在是受不了_(:з」∠)_【打滚

    总之这就完结啦。惯例警告:虐身虐心,非人类设定。扯淡和瞎编很多,雷。作者对幕末了解不深,如有错误请不吝指出。

    之后我会继续搞一年份的小甜饼,所以请不要因为这篇发疯就抛弃我_(:з」∠)_


---------------以下正文--------------


    ——1853年 · 久里浜——


    她不是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

    虽然只有十九岁的年纪,她却已经是海上的老手了。她父亲是个老牌海贼,临到老了带着敛来的财宝上了岸,买了牧场娶妻生子。她是父亲的独女,自小备受宠爱。老爷子耐不住岸上的生活,经常偷偷瞒着妻子出海玩。她当时小,吵着要随父亲去。宠爱幼女的老爷子竟真的带她上船——那就是她作为一个海贼的开始了。

    她身上流着海贼的血,她很快就学会了海上的生活方式,而且青出于蓝。她母亲不是不知道这对父女偷偷跑出去在做什么。于是也教导她一些奇怪的法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些时代久远的巫术,传承自她脚下土地的漫长历史,同样也流淌在她的血脉之中。

    后来她长大了,她父亲也老了。

    老海贼开始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妻女保不住自家家产,便对女儿说希望她结婚来继承牧场。可是在海上长大的少女怎么可能愿意被一个陆地上的莽汉约束呢?她二话不说登上港口大船,在父母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在大洋之上了。

    那时她才十六岁。

    真正的海贼生活远比与父亲的游戏更为苛烈。可是一想到如果放弃就会被迫嫁给某些牛仔,她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大船离开,漂上了太平洋的无限波涛。渐渐地,她娴熟的航海技术和令人惊奇的巫术得到了船长的赏识,她的大名也开始渐渐在海贼间成了不大不小的话题。

    他们的船上有很多人。美国人、欧洲人、逃到海上的黑奴、甚至还有当时十分少见的亚洲人——他们曾经在小岛上捡到两个自称出身日本的年轻人。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她很快便学会了很多种语言,虽然大多数不过是你好谢谢您需要什么这些简单的词句。在海上她过得如鱼得水,更是完全不愿意回家去了。她的老父亲接到她从海上辗转发回家的信件,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莫名地开心。

    三年后,他们的船(厚着脸皮)跟着黑船,来到了那个叫日本的国度。

    佩里和当地人在搞些什么她没有兴趣。她的同伴们嚼了一口生疏到不成句的日语在久里浜四处购买新鲜有趣的食物衣物,而她凭着感觉来到一处有着“力量”的地方,好奇地往里面探头探脑。

    “这位小姐,您在做什么呢?”

    她受惊回头,看到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少年站在自己身后,看到自己金棕的发色和湛蓝的双眼之后,那张嘴就慢慢地张大了。


    “所以往上面倒上酱汁——来!”

    年轻的少男少女很快就玩了起来,少年带她去町里吃些当地美味。她毫不客气地大口嚼着他送来的食物,偷偷享受着异国少年对她这种外来的大“刺激”偷偷摸摸的那点子好奇。

    她学过的那点日语不够流畅,但也足够他们手舞足蹈地交流起来了。

    少年告诉她,她刚才想偷看的地方叫作“神社”,而他现在大概算是在那里帮工。可他看上去并不像需要帮工才能过活的人,一举一动都很优雅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出身富裕的孩子。

    海贼少女怎么可能矜持呢,想到这里当然就随口发问了。

    少年别开了脸:“我就是不愿意回家,才偷偷来这里帮工的。”

    “你为什么要离家?”少女舔着嘴角的酱汁问他。

    “因为我不想跟我哥哥抢。他才应该做家督,我完全不是做这个的料,父亲却非要逼我!”

    那年轻男孩突然爆发了,涨红了脸开始喋喋不休。她只能勉强跟上些词句,虽然很多词都不太明白,但奇迹一样居然听懂了大部分。

    “父亲说我是嫡子,非要我努力学习赶快娶妻继承家督。可哥哥比我大十岁,也比我能干,我志不在此,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不可呢?我不理解,所以就跑了。”

    她理解地点点头,努力调动着脑子里不多的日语词组。

    “父亲也希望我赶紧娶妻,”——她一时想不起结婚该怎么说,只能借用他用过的词——“继承他的农场。可是是他教会了我海上的乐趣,我不愿意一生留在农场里。我也跑了。和你一样。”

    他被那个娶妻的词逗笑了:“看来海上的生活非常有趣,我也想去试试。”

    海贼少女笑得阳光灿烂:“好啊,一起来吧!他们要去江户,我不想去,我们的船要直接去大洋上继续旅行。一起来吧!”

    他呆呆地看着她美丽的笑脸,只觉得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1862年 · 美国——


    “我想一直在……的身边,永远不离开。”

    你是谁?你说的是谁?为什么你的笑容那么可爱,而我心里却感到阵阵痛楚?

    “我愿意为您守墓,为什么您非要让我走?”

    傻瓜,我哪里愿意让你走。可你不走的话,会遇到危险的。

    “我好痛,求您来救救我……”

    你在哪,你在哪?我该怎样,才能去到你的身边呢?

    他呼地一声翻身坐起,觉得胸口痛得喘不上气来。

    被他的动静吓到的父母连忙凑上来看他。父亲纤细柔软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抚过:“还有点烧……做噩梦了吗?深呼吸,深呼吸……”

    他用力咳喘两下:“我,我没事了。”

    母亲嗔怪地说:“怎么能说没事呢,脸都涨红了,看,还在掉眼泪呢。”

    咦?我在哭吗?

    他无知无觉一样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发现居然已经泪流满面。他愕然抬起头和母亲对视,从母亲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次郎。”他母亲对他父亲小声说,“他这样是不是很糟糕……我们这次是不是该取消出海的计划?”

    父亲帮他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沉吟了几秒:“艾美昨晚也哭着说想要我们多留一段时间。要不,就留到夏天,过了艾美的生日再走吧。”

    母亲点了点头:“也好。”然后伸出手揉他原本就乱糟糟的头毛。

    “真是的,都八岁了,做完恶梦居然还会哭。这样太不像我了。要坚强起来!”

    他捂着鼻子小声辩解:“我没有哭……我不是害怕,我是……”

    他是为什么而哭的呢?他恍然想起,他是为,梦里那个疼得向他求救的人而落泪的。那个人看上去好痛苦好难受,而他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心里也好痛苦好难受,就像是某个深沉的诅咒,在他心肝肺血脉里蔓延扎根一样。

    是那么痛那么痛啊。

    父母见他总算是平静下来了,也都松了口气。母亲留下一句:“次郎看着儿子吧,我去看小艾美。”走出了他的卧房。他看到父亲担忧不已的眼神,突然觉得羞赧起来。

    “我,我已经好了。”他说着推了推父亲的胸膛,“您该去看妹妹。”

    “我可不觉得你好了。”他父亲毫不在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还病着呢,就不要瞎想了。明天祖父就回来了。”

    然后顿了顿,父亲又用另一种语言说话了。

    “不要让祖父也担心你。快些好起来吧。”

    那语言奇迹一样安抚了他惊惶不安的心。他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好,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父亲不用担心。”

    父亲满意地笑笑,最后拍了拍他,便走出了他的房间。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脑内思绪万千。


    第二天,他那位喜欢四处游荡的祖父就回来了。小艾美尖叫着扑上去,被祖父高高举了起来。他静静站在父亲身边看着祖父和小妹,一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漂亮得像阳光下的蓝宝石。

    祖父抱着妹妹上来揉他的头发:“小子,又长高了!这么着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海了呐!”

    母亲说:“爸爸净说傻话,他还小呢。”

    “我第一次带你出海的时候,你只有七岁。”祖父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你儿子已经比你那时候大了!”

    “爸爸真是的!”

    艾美咯咯笑着拽祖父的头发。父亲连忙上去制止她,一家人其乐融融地闹成了一团。

    他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欢笑,嘴角却一点都没有翘起来。如果此时有人看向他的话,会发现他的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居然是不属于一个孩子的深沉情感。

    一家人的午餐是在家里餐厅解决的。午饭过后艾美被母亲抱去午睡。父亲出门去谈生意了。祖父在院子里抽烟看景。他瞅准了时机,蹬蹬蹬蹬跑向了高大的祖父。

    “祖父,您说要带我出海。”八岁的孩童大睁着双眼,“我好想出海啊!我想要像母亲和祖父一样,在大海上乘风破浪!”

    “哦?”老头儿低下头来端详自己的大孙子,“怎么突然想要出海了呢?以前不都不怎么喜欢出海的吗?”

    他抿起嘴:“因为小时候被母亲讲的鬼故事吓到了……但我现在不怕了!我可是祖父的孙子,怎么能怕出海呢!”

    祖父闻言,哈哈大笑着将他抱起,大步走向自家小小的船坞。

    “真是我的好孙儿!”老爷子豪爽地叫着,“我教你怎样在海上生存!就算是战争*又能如何,战争结束后,你就可以做一名了不得的海贼了!”

    蓝眼睛的孩子静静地被老海贼举起,一双眼睛里格外平静,像是经过了七十年那么久的风浪的洗礼。


    ——1868年 · 京都——


    “参见天皇陛下。”少年倒身下拜,礼节庄重而正确——那是清华成的殿上人参拜的礼仪,但由一个外国少年做出来,竟然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没人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能够谒见天皇陛下。他是个西洋人,无官无职,更何况他只有十四岁。就算按照日本的算法,他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普通武家,可能连元服都还未来得及。

    但是在看过这位西洋少年献上的东西之后,天皇居然破天荒地要求见他。而且是以见殿上人的礼仪来见他。大臣们当然是大惊小怪了好一番,但再怎么说这个时候都有些特殊,特殊之时做些特殊之事也并不稀奇。于是最终还是允许这个外国人进了皇居的大门。

    为了允许外国人觐见,大臣们还争论了半天礼仪问题。但他们都没想到这少年一上来居然行了非常标准的殿上人礼仪。非常,非常标准,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然后他开口自我介绍。

    “我是上杉景胜。”他说。

    “权中纳言藤原景胜**。”

    这个名字吓懵了一众人。毕竟,这个名字的所有人,他的后裔正在东北,拒不肯向朝廷投降,还搞了个什么奥羽越列藩同盟打算另立新君。现在在殿上却出现了这么个听上去完全就是在说胡话的外国人,自称是那群叛贼的祖先。

    “你,你有什么目的!”有个大臣吓得叫出了声,“你是要帮助自己所谓的后裔,来与陛下为敌的吗!”

    “绝无此意。”蓝眼睛少年说。他的气势外放起来,真的颇有从三位殿上人的样子,至少这一点绝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米泽藩违抗陛下天威,是他们自寻死路。”这位先祖口气冷漠,全然不把自己的后代放在眼中,“我来此,是希望陛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得回两百年前失去的珍宝。”

    “你丢了东西,怎么不去找幕府要!”

    “幕府已经毁灭。何况幕府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可以称道的同盟。”

    大臣们想起米泽藩的来历,一个个都不再说话了。

    “我唯一的珍宝,被我的无知后代们扣在米泽城中两百多年了。”

    上杉景胜话音凛然,虽然不失恭敬,却自有威仪。

    “我需要一个许可。”那位有着权中纳言殿上人身份的鬼魂双眼犀利,是属于战国乱世中生存下来的强者的光。

    “我希望我可以去米泽藩取自己的至宝。如果他们愿意听从,那便是他们有恭顺之意。那样的话,奥羽越列藩同盟便有了更大的裂痕了。”

    “我会亲自去,让不孝子孙向陛下的天威低头的。”

    他这样说了,再度深深下拜。


    ——1868年 · 米泽——


    “我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柔声说着,抚摸着兼续的半张脸,“认出了我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聪明啊。”

    “真的,是您,吗?”怪物开口了,声音粗粝到让人不忍卒听,“我,等了,好多,年。”

    蓝眼睛少年凑上去,将他眼里不住渗出的泪吻去。

   “嗯,是我。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我带你走,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好吗?”

    他轻柔地说着,用鼻尖轻轻蹭那只已经歪斜变形的鼻子,和两百多年前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从貌美的恋人变成了不成人形的怪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和两百年前比起来,不也是长得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吗?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他用气声说,“非常异域吧?真抱歉,没能生得近些。”

    他话很多,像是在掩饰内心里横冲直撞的什么。

    “不……会……”他听到兼续的回答,蓝眼睛对上了散发着无限喜悦的黑眼睛。

    “你不嫌弃就好。”他叹息一样说着,又蹭了蹭鼻尖才后退两步,“上杉家的后代灵力流失太快了,才两百年就没法解开这样的封印了吗……”

    兼续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维护一下上杉家的名誉还是表示自己不嫌弃他的蓝眼睛。景胜就随便理解为后者了。他将双手十指指尖相对,眼睛快速扫过兼续身上的三十五颗钉子。

    “先从腿上的开始吧。”他的指尖开始散发出微微的苍蓝色光芒,“疼就说出来,我会轻一点的。”

    “您,自己,小心。”

    “我不会输给定胜的。”他回答。

    白皙的手指碰到了兼续变形扭曲的左脚踝,慢慢环握了上去。右手三指缓缓在钉子头上合拢。

    “疼就说出来。”他再度强调。

    接着,呼啸的蓝光拔地而起。

    兼续愣住了。许是太久了,他真的有些记不清两百年前长尾显景在树林里毫无顾忌地爆发灵力是多么轻松自若。他记忆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细微的青光,和上杉治宪盯着一颗钉子喃喃自语的为难模样。

    现在他又看到了少年时期最爱的那束光。在最初的自由时光里,两个少年一起玩笑奔跑。他可以在树枝间腾飞,他的恋人一个人便能照亮百尺之远的林间小道。

    剧烈的疼痛从他脚背上被嘶的一声拉起,他却像是无知无觉一样,只盯着跪在他脚边的陌生少年。少年有着金棕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和高挑的身材。那双蓝眼睛一如两百年前一样暗藏锋芒,依然让他一见倾心。

    蓝光淡了下来。少年指尖拈着一枚长钉,脸色淡定得像真的只是拔了一颗钉子。

    “定胜,真是个心狠的孩子。”他盯着长钉上面的纹路看,“碰到就会灼伤。这有多痛,你怎么受得了?”

    他抬起头,一脸绝望的愤怒。

    有多久,没看到他脸上有这么明显的神情了?

    “我可从来没让你这么疼过。”他将钉子在手心里捏成碎屑,“我很后悔,兼续。我该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让人把你强行送走的。”

    “是我,自己没……”兼续有些急,左脚上还有些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来不及在乎。

    “我该想到的。”他说着,伸出手去握住兼续几乎看不住脚的形状的右脚,“是我大意。”

    他的右手指尖轻按钉子周围的纠结血肉。兼续想要反驳他的,被这个动作止住了所有的声音,只能微微抽气。

    “这颗钉子钉得厉害。”景胜喃喃自语,“我快些解决。你要是很疼,就叫出声来。”

    确实钉得很厉害。兼续突然感到那块失去感觉很久的僵硬末端炸裂一样痛了起来。他想忍住的,却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眼前少年多次的叮嘱,还是叫出了声。呼痛这种事他很久没有做过了,在他心头盘踞了两百多年的难过和委屈忽然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涌而出,再也收束不住。

    直到景胜用力抱住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尖叫。

    “不痛,不痛的……”少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试图安慰他,“天哪,我做了什么……我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兼续发出一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怪声,将下巴靠在了少年尚且稚嫩的肩上。景胜侧过头亲吻他。刚刚被他一把抽走导致疼痛炸裂的钉子被远远扔到一边,可见他的急切。

    “这么疼,我下不去手了。”景胜说。进这道门以来他说的话比起两百年前的一天还要多,兼续知道那是为什么。

    “没,关系。请继续,吧。”兼续说。景胜再度吻他的耳尖——也许是他身上剩下最后一点像人类的地方了。

    “不成。我要休息一下。”景胜用不允许质疑的主公口气说,“还有三十三颗呢,我怕自己手抖。”

    他不会手抖。兼续知道,他怕自己疼。

    多么熟悉的关爱。就像两百年前这人强硬地说,是我想要休息一下,你陪我。

    然后自己就苦笑着被他拉走,“陪他”好好休息一天。明明非人类的自己不会像人类那样感到疲劳呢,但这心意让兼续觉得温暖。


    美国少年席地而坐,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他的姿势虽然端正矜持,但依稀还是有几十年前上杉治宪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这两人之间毕竟有些亲缘关系。

    “……遇到海上风浪没那么大的时候水手们偶尔会下水,抓些奇怪的鱼上来,说是‘改善生活’。”海贼出身的少年回忆着,“有时候上了岸这些鱼还会挺值钱。我以为岸上的有钱人不会那么无聊。至少当初的我是不会买的。”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兼续:“不过也许你会喜欢,那样我会花钱买下送给你吧。”

    兼续忍不住嘴角上扬。他膝盖以下的钉子已经被全部取出,十颗钉满小腿的钉子没了,足够让他感到腿上空荡荡的了。疼痛还徘徊不去,一阵阵的,在烧灼和发紧。景胜试着用灵力给他镇痛,但成效不大,让少年阵阵皱眉。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已经夕阳西下。齐宪没有送饭来,可能是他不敢,可能是他根本就想把上方使者关在这里饿死算了。景胜并不在意地取出披风里的饭团,然后打量了一下兼续。

    “你是不是两百年来……都没吃东西?”他轻声询问。

    兼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胃部本来有一颗钉子,是治宪满头大汗地将之取下的。治宪的原意是想给他喝点汤,可是他那时候已经扭曲到什么也灌不下去,着实让治宪也难受了一段时间。

    兼续说:“我没,关系,因为,我不是,人类嘛。”

    “胡说。”景胜冷着脸,“我从未那样看你。”

    兼续只能说:“吃不,进去。”

    景胜起身,将手按上他腹部,略一查探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这里原先,是有钉子的吧?”

    兼续颔首:“治宪君……”

    景胜叹气,手心上青蓝光芒流转,是熟悉的塑形术。景胜不会除妖术,不会封印术,他学的都是治愈和辅助的术式,兼续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扭曲僵硬到像树皮,像石块的胸腹部在温暖的力量下渐渐融化了。疼痛是有的,但比起那三十多颗钉子,却更像是一种爱的抚摸。

    景胜皱起了眉:“我以为没人能破开我施下的术法的。定胜的钉子很厉害。”

    “咳,那是,您的孩子。”

    “我现在可没有孩子。”景胜说,“重新塑形有些难,如果可以的话,更想慢慢来。像以前那样。”

    “那就,出去,之后……?”兼续不想妨碍他吃东西,毕竟这还是个孩子的身体呢,“您请,吃东西吧。我,没关系。”

    景胜收了术式,靠过来贴在他身上吸了口气。

    “我吃不下,不吃了。”他像赌气一样说着,“我还是继续吧。想早点把你抱在怀里。”

    兼续想自己也许是脸红了。谁知道呢,他都有两百年没感受到这种脖子到耳朵都发烫的感觉了。


    他睡觉的样子很谨慎,不像从前那般安稳沉着。

    少年靠在柱子上裹着披风,呼吸轻浅像从水面上一掠而过。灯火在他画下的术式下顽强地燃烧着。兼续猜那盏足足放了两百多年的灯会在这人走出房门的同时就受不住力碎成碎片。

    少年的眉眼间依稀还是有一点两百年前那个人的影子的。也许这孩子的父亲来自一家和上杉有亲缘的家族也说不定。兼续看不够似的看着他,直到他的嘴角慢慢抽动了起来。

    “你这样看我,我会睡不着。”少年一本正经地说。兼续连忙别开脸,景胜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比上次的位置高一些,“我只是说说。我是你的,你当然可以随便看。”

    兼续回头,看到他已经站起了身。

    “睡不着了。”少年轻松地说,“你如果还行,我帮你取下一只手上的钉子吧。”

    兼续眨了眨眼。他看着少年甩下披风靠过来,在自己耳边印下一个吻。

    “疼就咬我。”他说着,踮起脚将肩膀凑到兼续嘴边。

    兼续想起以前他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这句话,就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我不能,会,咬下来。”

    “那就咬下来。”景胜毫不在意的样子,“也许我的肉吃了会好些呢?毕竟是施术者的血脉。”

    兼续想了想。

    “我以前,想过,吃掉您,的。”他承认。景胜扬起了眉。

    “妖,是,不死的。”他呛咳着,依然执着地继续诉说,“我想,如果,吃掉您,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那怎么不趁着我刚死掉就吃了?”景胜抬起手,将手按在兼续无力垂下的,原本是修长灵巧的手指的肉块上,“也许那份力量能帮你脱出这个。”

    “我怎么,做得出,那种事。”他尽力吸着气,享受着这个人的味道,“那时候,只想,抱着,不放手。要不是,被拉开,我可能,挺愿意,和您,一起,被烧掉。”

    景胜沉默了一瞬:“我都不知道是哪个更好些。”

    兼续微笑——虽然那个笑容看上去无比狰狞可怖,但有什么问题呢,景胜又看不到。就算他看到了,也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我想,是,现在,这样的,好。”兼续笑着说,“您看,我不是,等到,您了吗?”

    “嗯,你等到我了。辛苦你了,兼续。”

    他的手指在钉子上合拢。

    “疼就咬我。”他再度强调。

    最后有没有咬他,兼续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从眩目的痛苦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一条胳膊被放在景胜肩上。景胜正抱着自己,声声念着“与六”二字,像是抓紧了绝望中的稻草一样。

    “我,没事。”他小声说。景胜转过来,眼里余悸未消。

    “我不该不管你抽搐都要拔掉整条手臂上的钉子。”他声调平平,“我很抱歉。”

    他凑过来,小心地在兼续嘴角上亲吻。

    “很疼吧……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有点想用自己的手抱抱我。”

    兼续不假思索地收紧了手。久不使用的手臂完全木掉了,几乎没有多少触觉可言。但紧贴在他身上的温度又是如此沉重而真实,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我想您了。他想说。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更紧地将两人的身子贴在了一起。


    随着钉子一颗一颗拔除,兼续的身体也渐渐无法被挂在墙上了。现在将他连接在墙上的只剩下躯干上的几颗钉子和正中心口的那把短剑了。

    景胜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卡在那里,不让他被钉子和剑拽得疼。兼续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疼痛从指尖蔓延到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就结束了。”他听到恋人的低语,感到一个轻吻落在耳边,“很快的,只剩下五颗了。”

    他无力地点头。在巨大的痛苦和疲惫的折磨下他已经睁不开眼。景胜轻拍着他的肩膀,那里的血洞已经被胡乱长出的血肉、鳞片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填满了。

    妖类的身体至少在恢复这一点上是很有效率的,不论这效率又有多么伤人。

    景胜的手指尖蹭过他卡在他肋骨上的一颗钉子,犹豫着。这钉子位置太糟糕,让他每次呼吸都会感到灼烧一样的痛。同时由于位置糟糕,不论是景胜还是治宪都不敢出手就拔,生怕这东西一下子把他的心肝肺一起搅得血肉模糊。

    可能是找到了比较安全的方法,景胜终于拈住了钉子的头部。

    “与六。”他轻唤着,“疼就咬我。”

    兼续在一片混沌中摇头。接着一阵剧烈到直冲天灵的疼痛袭来,像大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肝肺,他的内脏,他的四肢百骸。他可能尖叫了,因为缓过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瘫挂在景胜身上,四肢微微抽搐,嗓子还在火辣辣地痛。

    “与六,与六。”他听到有人在喊,“求你了,不要昏过去。留在我身边。”

    他想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留在您身边。

    他的嘴巴只是无力地开合了一下。

    “不行,不能继续了。”景胜的声音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再一颗你就受不住了。不缓过来不行。”

    他也许哼哼了一声,也许根本就没有。景胜不断抚摸着他长满了诡异鳞片的脖子:“来,呼吸。那颗阻碍呼吸的钉子已经没了,至少呼吸。”

    深呼吸前他还是畏缩了一下。不过熟悉的痛苦没有袭来,他很顺畅地吸入了一大口气。呼出,再吸一大口气。呼气。吸气。很久没有过的畅快感和自由感席卷而来。他忍不住仰起头。

    “与六。”他听到景胜在叫。景胜的手指在他脸上拂过,指尖湿润。

    “你哭了。”景胜低声说着,将那滴泪含入口中,“不,这样也好。”

    我哭了吗?他恍惚地想着却睁不开眼。深呼吸一直持续着,他咧开嘴,感受到咸咸的泪水滑入嘴角。

    景胜凑上来含住他的唇,他惊讶地皱起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嘴。

    “我在呢。”景胜在他嘴边呢喃着,慢慢地吻他。

    阔别两百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亲吻融化了他。兼续无力的双手再度努力收紧。他不管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样,也不管自己其实还被钉在墙上。他就只是想要这个吻。像是,这个亲吻是他熬过这地狱一样两百年后的最佳奖励一样。

    景胜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皮。

    “可以的话,现在稍微睡一会吧。”少年声音嘶哑,“你总不能让我把你直接从墙上拔下来的,是吧?”

    有何不可呢?他勾了勾嘴角,然后将脑袋靠在少年尚不宽阔的肩上,随即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走进这个屋子,大概有一天半了。

    他只在兼续昏睡的时间里快速吞了一个饭团。饭团是用法术直接卷过来的,因为他不能动。他整个身体正托着兼续,不让他被少数几颗钉子挂起来疼得难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面的太阳正在落下。这是第二天的黄昏。齐宪依然没有靠近这个房间,可能三天以后他才敢过来开下房门确认这位“上方使节”还没被饿死。景胜无所谓地想,如果是这样可真的要让他失望了。

    少年纤细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兼续侧腹上的一枚钉子。只剩下四枚钉在柔软部位的钉子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控制住伤害,但他又知道这种地方的钉子,不论他怎样小心都会引起兼续的巨大痛苦,甚至可能一枚就让他直接厥过去。他不是没想过在兼续昏过去的时候快速下手的。但这咒术过于凶残,如果兼续不清醒的话,钉子上的咒术很可能会重创他的灵魂。

    蓝眼睛少年慢慢蹭了蹭兼续放在他肩上的脑袋。

    当年谦信公给他的术法书上,到底都记载了些什么东西啊……他自己都没看过,全被他那儿子学了去。

    兼续在他肩上无意识地哼哼着。

    他脸上险峻的表情在听到这声音之后融化了下来。他并没有度过两百年的孤寂岁月。但他在美国长大的十四年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是想回到这个人身边的。不论他有没有想起来,不论他是在学习航海技术,或是漂在大海上。

    只要能回到这个人身边,抱住他,这一切就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没有告诉兼续,他现在的灵力不如两百年前的一半强。连上杉本家血脉里的灵力都所剩无几,更何况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的他的父亲。如果他的母亲不曾继承女巫的血统,如果他的灵魂不曾带着这样的祝福,他可能根本无法和定胜的钉子抗衡,只能像治宪那样折腾许久才能勉强摘下一颗来。

    他的眼睛盯着兼续胸前的那把短刀看。

    他想起自己在这把刀上下咒的情景。当时他将自己的心头血滴在刀刃上,向它祈求能永远保护兼续的生命。那一点灵力也是刚才他敢出手拔兼续肺部钉子的原因。虽然他厌恶着这把刀伤害了兼续,但他还是不得不感激两百年前的自己留下的一点力量。

    兼续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他连忙查看,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碰到哪个危险的钉子。

    “您也,休息,一下……”兼续在他耳边说。

    他低头,用鼻尖蹭兼续变形的肩膀。“没关系的,我习惯了。海上有三天没睡的时候,这一点我还熬得住。”

    “那就,快点,拔下来,吧。”兼续吸吸鼻子,“想在您,怀里,躺下。”

    景胜想按按心口,只不过他的心口堵在兼续胸前,没法碰触到了。

    “会很疼。”他强忍着情绪的翻滚才能正常吐字,“你再休息一下吧。”

    “不了。”兼续蹭着他,在那么一点点能动的小幅度里蹭着他,“我没事,请您……”

    景胜想说不。以前的兼续是不会和他唱反调的,只要他再说一声不,兼续大概就不会继续坚持了。但他的手还是控制不住摸到了兼续侧腹的钉子上。

    “四颗都在柔软的肚子上,我,我尽力控制伤害。你不要昏过去,好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听从了兼续这种自残一样的计划。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纷繁复杂的咒术纹路,左手手指用力一抽。

    “啊,啊,啊,啊……嘎啊……”

    撕裂一样的惨叫,兼续的整个身体在他怀里不住地抽动着,粗哑的尖叫断断续续却比连续的大喊更让他心碎。少年的泪腺毕竟比成年人发达得多,但这不是他会站在那里不住落泪的理由。

    他发现自己正喃喃念着那个名字。“与六,与六,活下来。”

    他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手指间拈着的钉子直接撞成了碎屑。他无法动弹,连收紧怀抱都做不到。他被恐惧压倒了。他从来不曾觉得恐惧,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了。

    直到兼续的身体倏然软倒在他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动了起来。

    “与六,兼续!”他喊着,抬手将兼续的脸扳过来,“没事吧?我,我很抱歉……”

    “是我,要,做的。”兼续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您有,什么,错。”

    “够了。”景胜抱紧他,“我不做了。我直接拔了刀,把你从墙上抱下来吧。我们可以在外面慢慢研究这三颗钉子。”

    “不行。法术,不破,您,会被,那把刀,震伤的。”兼续颤抖着呼吸,“那把刀,可比您,现在,厉害。不是吗?”

    他看出来了。景胜不知为何觉得心口透凉:“刀是我的,它不会把我怎么样。”

    “刀,是您,给我的。”兼续半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带了它,近,五十年。我很,清楚。”

    景胜有时候会恨他太聪明。

    “那么,你现在再睡一会吧。”景胜说,“再拔一颗,你就受不住了。”

    兼续这一次倒是听话,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了眼。

    “您可以,在我,身上,睡。”兼续小声说,“我们,一起,可以吗?”

    “……啊,好。”

    他咬着牙点了头。兼续松了口气,很快就昏睡了过去。而他浑身上下都冷冰冰的站在原地,脑袋里清醒得无以复加。

    “我爱你。”他盯着冰冷的墙壁,对昏睡的恋人说。兼续也许有感受到他的难过,身体在他身上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太阳再度升到头顶的时候,景胜将最后一颗钉子扔到脚边,双手用力托住兼续直直下滑的身体。

    兼续终于在拔钉子的时候失去了意识。唯一尚可安慰的是钉子已经拔光了,剩下的那把刀并不是什么太难的问题。但景胜有点不敢检查兼续的灵魂是否被伤到。他抖着手将兼续的身体托了托,让他软软靠在自己胸前。

    最终他闭着眼睛将额头贴上兼续无力垂下的脑袋。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他说着,将手抬起,握住了刀柄。刀上苍青色的光来回轮转,那力量和他自己的共鸣不绝。

    “请,拔剑吧。”他听到兼续开口。他震惊抬头,看到兼续虽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我没事。”兼续说,“我,会没事,的。”

    “我……还想等等。”景胜犹豫地说,“刀刃是刺进心脏的。我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它取出,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疼。”

    “我,不怕,疼。”兼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拿下它,就,可以,在一起了。”

    景胜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放开刀柄,用左手轻轻抬起兼续的脸。

    “吻我一下吧。”他说,“给我勇气?”

    “南蛮,式的,浪漫。”兼续评价他。然后两人的嘴唇贴到了一起。这次与其说是在亲吻,不如说是在辗转依偎。景胜一边摩擦着两人的唇,一边又慢慢放开了扶着兼续脸的左手,按住了刀柄。

    “疼就咬我。”他说着,任由兼续的脸滑到他肩上。

    青蓝色的光点亮了整个刀刃。兼续的身体绷紧了。一直以来护着他心脉的力量在急速消失,几乎像是河流入海一样争先恐后朝着它应该去往的方向欢快流去。如果他能睁开眼,就可以看到那光绕上了景胜的身体。苍青色和苍蓝色在上杉景胜的胸口汇聚一团,高速旋转,渐渐融为一体。

    同时,那把刀无声无息地碎裂了。不是碎成块,甚至也不是碎成渣。它就是,碎了,消失了,什么都不剩下了。刀柄在景胜手心里化为虚无,血脉的力量奔腾着回归本源。上杉景胜闭上了眼,任由冲天的青蓝光柱将他们两人一起吞没了。

    整个房间都在颤动。兼续背后的墙壁开始抖动,上面的咒术纹路上咔嚓咔嚓布满了裂痕。两百年前的恶意就在这光芒中消失殆尽,只留下最温暖的相依偎,站在一道瑰丽光柱的内里。


    兼续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他可能太久没有平躺了,身体僵硬得很。美国少年穿进来的披风正全部裹在他身上,披风的主人就在他身后,双手将他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你醒了。”景胜说。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和之前有些不同。如果非要兼续来说,他会说这有点接近这个人两百年前的声音了。

    “您,没事?”兼续挣扎着问。景胜哼了一声将鼻子埋进他的后颈。

    “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伤口虽然都自己长好了,但都长得不怎么平整。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把它纠正过来。”

    兼续想转身抱抱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身体惊恐地僵硬了起来。

    “不用怕。”景胜立刻就懂了,“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会好的。”

    “我,能,看看您,吗?”

    景胜居然犹豫了一下。别人也许感觉不出来,但兼续肯定是一瞬间就会发觉的。他立刻又紧张了起来,景胜赶紧伸手拍拍他。

    “不,不是什么问题。”景胜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奈,“我会说,我还是挺喜欢自己的蓝眼睛的。”

    他双手用力将兼续的身体翻转了过来。兼续眨了眨眼,借着暗淡的灯光看清了躺在面前的少年的样子。

    他还记得两天前看到的少年,是一头金棕发色,还有一双湛蓝的漂亮眼睛。但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一头黑发软软垂落,两只眼睛也变成了一黑一蓝,妖异之色呼之欲出。兼续张了张嘴,景胜立刻会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虽然分不清五指了——按在自己眼睛上。

    “那把刀上的血激活了我身上上杉的血脉。”他无奈地解释,“不知为何,倒还留了一只蓝眼睛给我。我想也许你会喜欢。”

    兼续轻轻回答了一声“嗯”。他的手在景胜的帮助下在那只黑眼睛上巡梭不去。

    “至于这个,可能比较像过去的我了。”景胜说着,放下兼续的手,凑过去将他抱住,“你喜欢吗?如果你不喜欢,据说海上的女巫也有改变瞳色的能力的。”

    “不,我,喜欢。”兼续靠在他胸前,只觉得幸福的泡泡在自己胸中升起,“您怎么样,我都,喜欢。”

    “我的荣幸。”景胜回答,“现在睡吧。大概三四个时辰之后,齐宪会来开门的。那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我带你出海,我们去看世界吧。”

    “嗯,和您,一起。”兼续笑着说。他将头埋进景胜的颈侧,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百年来他第一次安心睡着了。不是痛苦的昏迷,不是疲劳已极的昏睡,只是普通的睡眠,在喜欢的人怀里,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得到休息。

    熟悉的温暖环绕着他,隔绝了一切不友好的梦境。

    

    上杉齐宪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黑发的少年拥抱着一团看不出人形的肉块,用自己的披风将它裹在里面。他看着那东西的眼神是如此温暖,齐宪突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人眼里看到类似人类的感情。

    “你来啦。”少年说着抬起眼。蓝眼睛闪烁着遥远异国的幻梦,黑眼睛寄宿着千百年先祖的意志,“我得到想要的了。贵藩的求情书,我会让人带回陛下那边去。”

    “……那就,拜托您了。”齐宪说。他将门拉到最大,让午后的阳光洒了满屋,“您准备现在就离开吗?”

    “是的。”少年颔首,“我打算带着他离开这个国度,去无限远的地方。也许再过几年,等他能够原谅你们,我再带他回到这片土地上来。”

    齐宪苦笑:“米泽也会永远等着他,还有您的归来。”

    他说您,他说的是上杉景胜。景胜点了点头,缓缓将兼续打横抱起。兼续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下,倒是并未醒来。

    “那么我走了。”他说,“你是一代明君,齐宪。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米泽的午后晴朗而安详。来自过去的藩主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就那样渐渐消失在了现任藩主的视野里。

    他没有回头。


    ——1869年 · 荷兰——


    “您做的橘子酱太美味,我妻子十分喜欢。”

    少年人看上去不像有妻子的年纪,不过这个美国孩子有着东方式的面孔,看上去年轻也不奇怪。他长得很好看,一头黑发,一双眼睛一蓝一黑,气势惊人却彬彬有礼,颇得面包店老板娘的喜爱。老太太被他夸奖,顿时眉开眼笑,拿起一大瓶橘子酱就往他手里放。

    “新做的,拿回去给你心爱的姑娘尝尝吧。”她笑眯眯地说,“真好啊,年轻的爱情!哪天把她带来给我看看吧!”

    “是的。”少年一板一眼地说着,将钱放上柜台,“我也想带他出门,只是他身体不太好,今天还躺在船舱里呢。”

    对于人称代词的问题,老太太笑呵呵地以“美国孩子荷兰语不太好”为理由忽略掉了,又执意让他带上自己做的汤。

    “生病的人喝我家的汤,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去吧,去吧!别让她等太久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少年微红着脸收下老太太的碗,“我明天把碗给您送回来。”

    “嗨,不着急,不着急!你的船在这里要停一个月呢,什么时候拿来都可以的!”

    少年离去前礼貌地鞠躬。老太太笑眯眯地透过窗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长街的那一头。

    “真好啊……爱情鸟!”她笑着感叹。


    一手抱着纸袋还在臂弯里托着瓶果酱,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碗的年轻人走在街上。本来应该相当狼狈的,这个人却走得步步沉稳,像是这点东西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一样。再带上他一黑一蓝的双眼,清秀好看的脸,冷飒的气质,走在这条长街上,引得人人侧目。

    他并不在意,目不斜视地一路顺着长街走向尽头的码头。他的船正停泊在码头那边,是一艘小小的,却也五脏俱全的船只。

    水手正站在船头上清点绳索,看到他来大笑着招手:“小船长回来啦?”

    他年纪是很小,所以对这个称呼并不以为忤:“嗯,情况如何?”

    水手咧着一嘴大白牙:“香料已经全部卸下了。新货物也已经订好,很快就可以装船。修理的进度也不错,如果急的话,半个月之后就可以出航了。”

    少年缓缓摇头:“还是不用那么着急的好。慢慢来。”

    水手满脸了然:“是因为夫人的病情吧?我们都理解的。安心吧船长,这些事就交给我,您快些去照看夫人吧!”

    “嗯,好。”他点点头转过身。阳光下那双不同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像黑曜石和蓝宝石。所谓妖异不过如此。

    不过少年不在意,他的船员也不在意。最重要的是,屋里的人不在意。

    他将一抹不存在的微笑隐去,侧身推开了自己舱房的门。

    门上设下的术法禁制感应到主人归来,自动开了锁。他先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堆上小桌,然后擦干净双手,才轻轻推开了通往内室的小门。

    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听到有人进门,床上人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紧闭的双眼缓缓张开。船长少年怔了怔,快步走上去按住了他想起身的动作。

    不同于一年前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的人形。再度塑形的治疗过程并不轻松,不过既然两人在一起,总是可以慢慢熬过来的。

    “与六还疼吗?昨晚的治疗果然有些重了吗?”

    金银妖瞳的少年坐到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缓缓揉搓着下面还是有点粗糙僵硬的肌肉,“感觉还是很僵硬,下次的治疗再推迟些吧,到你好些。”

    “没事,我不疼。”兼续微笑着看他,一双美目里闪烁着喜悦的光彩,“早点完全恢复,就可以早点和您一起在外面走走了。我也想见见您说的那位面包夫人。”

    “胡闹,晚上疼得睡不着,还不是让我心疼。”

    “在您身边的日子就像梦一样,不想睡着。”

    “都一年多了,还在说些胡话。”他俯下身,和兼续额头相贴,温暖的气息在两人中间流转,“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将身体养好了,我们一道出海继续玩。玩够了,随便去哪个国家定居也好,怎样都行,总之还是有一辈子在前面的。”

    他没想到这句话竟然在兼续眼中激起了泪光。

    “一辈子,太短了。”他的恋人颤声说着,努力抬起僵硬的手试图抓住他,“我曾经和您在一起一辈子。我曾经有过这样的一辈子。可好短啊,好短啊……”

    他只能连忙捞住兼续还不太听话的手,脸上浮起了震惊之色。

    “我和您在一起五十年,不在您身边几乎快有五倍的时间了……我再也不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再等您回到我身边了。”兼续的手指虽然依旧僵硬,但他作为妖类的力气实在太大,竟生生嵌进了景胜手背里,“这次,一辈子结束的话,请带我走吧……哪怕是地狱也好,只想和您在一处呆着……”

    “你……不要说这些软弱的话。”景胜好容易从震惊中挣脱出来,根本顾不上自己手背上的鲜血淋漓,“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也不能再扔下你一个人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说着将额头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我放弃了轮回的资格。”

    他说出口的句子让兼续大吃一惊。

    “再也没有生死轮回了。我就在这里,死了就是彻底的消失。”他脸上沾血,看上去分外凄艳,“我不再是人类了。已经不是了。你看着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兼续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全身抖颤着想要撑起自己。景胜长臂一展将他楼到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侧颈。

    “没关系的兼续。这次的一辈子足够长,会一直到你厌倦的一天的。”


    (“可那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2018年 · 美国——


    “昨晚在推特上和人争执,睡得晚了些。”

    穿着一身浴衣的美貌青年打着哈欠,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毛坐到了餐桌前。另一边拿着报纸来回翻的男子闻言抬起头,一双深邃的金银妖瞳从他头上转到他胸前。

    “拉好衣服,不然在这里办了你。”他淡淡地说着吓人的句子,“头发不吹吗?”

    “吹多了又要掉。”青年状似苦恼地揪了揪一撮额发,“想把它变长,您觉得怎么样?”

    “与六喜欢就好。”男人放下报纸,“昨晚你凑过来的时候我没看时间,到底是几点躺下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样不是更像人类吗……嗯,不记得了,大概两三点。”青年毫不介意地说出口,“那群人居然敢说我不爱您,是为了报什么谦信公的恩德才留在您身边。这算什么事,我把他们骂了一顿。”

    “好端端的,和一群无知之辈生什么气?”他一力维护的主君从桌子的另一边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指尖,“你是我的,他们随便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事实。”

    “我也这么想。我连别人多看您一眼都受不了,他们居然敢说我不爱您。”他气哼哼地说着,抬起手调整成十指相扣,“我把他拉黑了,以后眼不见为净。”

    “真难得,你没有要飞回日本去揍他一顿。”男人双眼含笑,“怎么样,想好春天要去哪里旅行了吗?”

    “我想想,我们也差不多把地球都走遍了吧。”他微微笑,“今年春天,倒是有点想去米泽看樱花。”

    房间里的时间像是突然凝滞了几秒钟,绕着那个地名重重打了个转。

    “你不介意了吗?”上杉景胜轻声问,像是生怕把对面的人吓到,“我们近一百五十年来,没有踏入米泽一步。现在你不介意了吗?”

    “嗯,不会再介意了。”兼续笑着说,“那里有我们的回忆,好多好多,多到数不过来。现在我也和您在一处,再去故地重游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是吗……你不在意了就好。”景胜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抚,“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看看当年一起走过的地方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

    “顺便去看看松岬神社,给治宪君打个招呼。”兼续想起了什么又笑出声,“倒是那里还有您和我的一份呢,这像是被承认了的感觉,真不错啊。”

    “是的,这样很好。”景胜嘴角也微微上扬,“回去吧。一起去看樱花,再尝尝那里的食物。如果玩得开心,在那边买个房产也不是什么问题。”

    “倒也不至于此。我只想和您一起去玩,定居就不必啦。”兼续说,“现在的房子我很喜欢,暂时不想搬走。下次要搬家的时候,我会好好考虑这个提议的。”

    “好的,那我就订四月的机票。”

    “到时候一起去松岬公园喝酒吧。”

    “那就真的是非常故地了。”上杉景胜说着,手上用力将人拉上餐桌,“希望这一次,能给你再添些美好的回忆。”

    说完,他将兼续的脑袋按了下来。两人在餐桌上辗转亲吻,早餐的时间眼看着便遥遥无期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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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指美国南北战争。1862年的时候正是战争激烈的时候。而小少主生在北方的海边,家里和战争关系不深,所以过得比较自在。

    **:上杉家是藤原氏。家名上杉。这位大人全名应该是上杉喜平次藤原景胜。或者也可称官职,这里应该是权中纳言……虽然是两百多年前的了。后来赠的正三位应该是没有特定官职的(而且这会儿还没赠呢)。


    第三部分是16100+的字数。

    总算是血完了……我写到自己心肝肺疼的程度。我真不是写虐的料,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得开这种脑洞【抱住头

    我会去米泽为写下这种东西亲自道歉的啊啊啊【抽泣

    谢谢看到这里依然没抛弃我的同志们。我会继续努力修炼技能,一定会写得更好的……_(:з」∠)_


    20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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