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腿肉商

关于我

腿肉商正式宣布,本次不是爬墙,而是移栽——

此号并不作废,偶尔回来写点脑洞。但以后不必再期待腿肉商的更新。腿肉商已经叛变成维也纳人了!!【洒泪

    开头就必须大字警告:本文血虐!有一方死亡剧情。有跨越过长时间线。有肉体伤害,有言语侮辱,有心理变态。有非人类设定。有R18G嫌疑。受不了兼续受伤的读者以及上杉家死忠粉勿入(特指定胜及往后)。

    三部分完结。上部CP是景兼。作者对幕末了解不深,在相关部分如发现错误请不吝指出。

    请三思再点开。看生气请点叉。不打tag,看到的请不要揍作者的大饼脸。

     

------------以下正文-----------


    ——1868年 · 米泽——


    这一天,米泽藩主上杉齐宪得到报告,上方来了一位使者,提出要和他见面。

    自从奥羽越列藩同盟成立并和新政府军作战以来,一开始并未想过反抗的齐宪一直都有些不安。这份不安从七月底由于新发田藩的反手捅刀被迫从越后败走之后变得尤为明显。然而他作为列藩同盟的总督,又不可能抛下同盟立刻投降,心里实是左右为难。此时从天而降一位上方使者,对他来说真不知是福是祸。最终也不知如何是好的齐宪,只能犹犹豫豫地先让这位使者入内一见。

    待到使者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悚然一惊。

    不为其他,只因为这个穿着一身日式服装,口音礼仪都无可挑剔的使者,竟是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外国人。少年自称是美国人,并礼貌介绍说可以以日本名字叫他“次郎”。

    “因为我父亲是次男。”他这样解释着,蓝眼睛熠熠生辉。

    上杉齐宪完全不敢相信上方居然派出这样一个看着就很纤细的外国少年,只身一人来到列藩同盟的盟主家里,还敢完全不用敬语地和他说话。

    “陛下让我来贵藩传达旨意。”他是这样说的。齐宪听得出来,他口口声声称呼着“贵藩”,口气听上去倒是比“敝藩”还要“敝藩”。然而齐宪并不敢呵斥他无礼。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外国人不懂礼仪,而且还是来自上方,自己需要对他宽容一些。

    蓝眼睛外国少年正襟危坐,气势惊人。

    “我来此,是想向贵藩要一样东西。”

    齐宪很吃了一惊:“不知陛下想要米泽的什么东西?”

    他想,如果回答是“您的首级”的话,他就砍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外国人。反正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多这一个不多。

    少年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眼神冷冽刺骨。

    “陛下宽容,认为贵藩不至于无可救药,希望我能够和你们沟通。只要贵藩表示出敬意,上方会考虑对贵藩手下留情。”

    “哦?不知道陛下,想从我们这个乡下小藩要些什么宝物呢?”齐宪忍不住夹枪带棒地回复上方的使者。

    使者面不改色:“藩主不必紧张,陛下不需要您的首级。”

    齐宪的语气硬邦邦的:“我也并不认为自己的首级算什么宝物。”

    对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你还有些自知之明”的意味。齐宪想发怒,却发现自己居然气不起来。

    这时使者清了清嗓子,提出了那个条件。

    “贵藩封印在城中的‘那个’,我希望可以交给我。”蓝眼睛少年的眼神高深莫测,“只要如此,我会向上方求情,让贵藩免于被削除之祸。”

    “那个”指的是什么,齐宪一开始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他茫然看着少年晶莹的蓝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家藏着的宝贝。

    刀?也没有哪把刀有这么贵重吧?茶具?家里没什么特别好的茶具啊。能役者?不可能不可能。外国人看什么能乐啊!

    不过等等,他说了什么,“封印”?

    齐宪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倒抽一口气,可笑地瞪大了眼睛。使者少年见他听懂了,便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贵藩在城内封印了什么。以那个为交换,免除被连根拔除的后果,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

    “你,你威胁我……?”

    “称不上是威胁。这只是告知。”少年冷冷地说,“如果贵藩选择不交出来,那就开战吧。到米泽开城的那一天,我也一定可以拿到想要的宝物的。”

    齐宪觉得手指都在抖。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生气,却发现并非如此。倒不如说他是在畏惧。在畏惧什么呢?他也不太明白。是畏惧上方的军队?畏惧被削藩的厄运?还是畏惧这个年轻的使者,或是畏惧那个,封印在米泽城最深处的,米泽藩最大的秘密?

    他好不容易按住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同时也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好……好。”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双眼也布满了血丝,“我答应你。我把那个交给你。只要你能拿到的话……来,请过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米泽藩最深处的密室。”

    少年从善如流地起身跟在他身后。齐宪挥退了一群要跟来的侍从,步履蹒跚地带着人向城内走去。


    齐宪是第二次进这道门。上一次他来,是在继任藩主之前,被当时已经病重的父亲带到这里来的。他父亲将门内的东西指给他看,告诉他这里只有藩主才能进入。

    他父亲告诉他不要沉迷于这个地方,然而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来找里面的“东西”聊聊天。

    天可怜见,齐宪当天晚上就被看到的东西吓坏了。他回到房间后整整念了一夜的佛,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在那之后也将近三十年了,他一次都没有踏入过这道门。

    现在,他领着一个不知为何得知了米泽藩主代代相传的机密,还要厚颜向他讨要的外国少年,站在了这道门外。

    “无论如何请您答应我。”齐宪别开脸,“不论您看到了什么,都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少年认真地回答,“不论此行结果如何,都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齐宪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少年指的“第三个人”在眼前的屋子里面。他慢慢咽了口唾沫,强行压制了自己的紧张,接着道声“那么失礼”,便取出钥匙戳进了锁孔。

    略带些锈的钥匙在锁孔中发出“咔嗒”的一声,锁上面的纹路忽地闪过一道红光。少年在看到红光之后微微皱起了眉,不过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齐宪慢慢摘掉了那把挺大的锁,将它珍重地放在一边,伸手按在了门扇上。

    “请,做好准备。”他苦笑,“里面的东西有点吓人。”

    少年冷漠地回答:“无妨的。”

    如果可以的话,齐宪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踏进这道门一次。可能以后他必须带茂宪来一次,但那时候他也可以只是站在门外,只让下位藩主自己进去。他也考虑了一瞬要不要让使者自己进去算了。但是任由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国人走进米泽藩最大的密室,这样的事情想想都像是在犯罪。

    于是他拉开了门。屋里极暗,随着开门涌出一股衰朽的臭味,扑得齐宪忍不住退了一步。上方使者倒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试图看清里面的景象。

    齐宪不由得也凝目看去。门拉开的缝隙不够大,外面的光只够照亮一小片溃坏的地板。更深处有什么,站在明亮处的两个人是看不清的。

    一道青光从黑暗中亮起。极微弱,无法照亮里面的景象,却也足够显眼能够让外面的二人看清。青光游走一圈旋即消失无踪,它走过的路径若是画下来,大约像是一把刀的轮廓。

    齐宪的喉结微微一动。

    “请稍待,我来点灯。”他说着,拿起旁边的小油灯踏入了暗室。暗室的一边有一盏古灯。挺大,被点亮之后烛火摇曳着,渐渐稳定了下来。终于,密室亮了。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也被这一道光暴露到无所遁形。

    美国少年瞪大了眼,不及齐宪开口邀请,已经两步抢入了屋里。蓝眼睛里的惊骇真实地刺痛了齐宪的心。

    他看着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道墙——上面挂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里挂着的是一个怪物,只有轮廓上勉强有点人形,以及半张还没毁坏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秀逸的美貌。除此之外,那怪物的四肢已经融化,像烂泥,像融化的雪,像腐肉,像石头,形状古怪,令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呕吐。怪物身上挂着的烂布条还能勉强看出些腐朽的青绿色,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长长的纠结的头发披在他已经半融的另半边脸上,还算是隐藏了一些可怖。

    这怪物被足足三十多颗铁钉死死钉在身后的墙上,吊在那里,没有在地上摊成一团大概全靠这些残忍的钉子在支撑。它的心口上正正钉着一把短剑。样式看上去颇为古朴,上面却时不时闪过一丝丝苍青色的光芒。那些流光也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像是活着的东西了。

    怪物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动,无声,像是死了。齐宪甚至听不到它的呼吸声。但他还记得近三十年前,他站在门口,愕然看到里面的怪物睁开一只眼睛向他看过来。那只眼睛太过人类,以至于年轻的未来家督完全无法接受,家里竟有这样的东西被囚禁在此处,已经长达两百年以上了。

    现在它依然毫无动静,就像是进门的两个人对它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那就是……”美国人的声音颤抖。

    “是的。”而齐宪的声音更加颤抖,甚至到了连话都说不连贯的地步,“是的。那就是上杉家曾经的执政,直江兼续。”

    苍青色的光再度勾勒出一把尖刀,它直直地戳在直江的心口处,几乎只剩了一个刀柄在外面。


    ——1565年 · 上田庄——


    长尾显景走在坂户城下的田野上。他没有带任何人,腰间挂着胁差,手上拿着一小包点心,小心地来到一处无人的小树林里。进入林中后,他再度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之后,清了清嗓子,对着深暗的树林喊了一声“与六!”

    树林里惯有的沙沙声包围了小小的少年。树上的鸟拍起翅膀啪嗒啪嗒地飞走,像是被他的喊声惊到。

    他抿抿嘴,再提高声音喊了一声:“与六,在吗?”

    随着他的呼唤,树林深处慢慢出现了一个飘摇不定的身影。它不是人类。不论是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这样断定。因为那东西根本没有人类的外形,远远看上去不如说是一团迷雾。

    而显景看到它却十分高兴,举起手用力挥:“我在这里!”

    雾动了。它不是飘过来的,而是很有重量似的落在了地上,随即化出了一个诡异的形态。它用四肢踏在地面上,有着巨大的蜥蜴似的尾巴,身上披覆着五彩斑斓的羽毛,随着跑起来的动作啪啦啪啦上下拍。它的速度很快,转瞬间便从那一边冲到了显景面前。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这小东西其实还十分幼小,即使是那么奇异的身体,居然都没有显景大。而最令人惊奇的是,它竟然有张人类的脸。

    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的脸。

    它抬起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大大的笑容,含混不清地叫着:“喜平次大人!”

    显景毫不在意它非人的样子,扑上去抱住,双手用力撸了一把羽毛。小妖怪害羞似的蜷了起来,身上的羽毛悄然褪去,出现了老虎一样的皮毛。显景像是并不意外,又伸手揉了两把柔软的虎毛。

    “今天怎么样?”人类少年问它,“吃到食物了吗?”

    小妖怪摇摇头又点点头:“吃,吃了一点树叶!”

    显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点心,递到小妖怪嘴里:“吃吧,吃树叶怎么能吃饱呢?”

    小家伙一点都没有客气,熟门熟路张开嘴巴就把点心吞了下去。两只前爪在显景眼前变成了有点像人类双手的样子,抓住了没能咬住的一小部分。

    显景赞叹地摸了摸它的小手:“越来越有人样子了呢,与六。这样下去,大概过不了几年,你就可以学写字了。”

    “喜平次大人会教我的吧!”与六咽下点心,小小的舌头舔掉了嘴角上的沾上的点心渣。

    显景却突然静了下来。他试着措辞了好几下,才闷闷地说出口:“也许……不行了。舅舅说,让我去春日山城和他住一段时间。后天就出发了。我,我以后可能没法来看你了。”

    与六瞪大了眼睛。他的脸实在是过于可爱以至于妖怪的身体也无法让他有多吓人。显景摸了摸小家伙光秃秃的尾巴。

    “以后不要在人面前出现了,与六。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看了你,可能会抓去吃掉的。”

    与六眼里浮上了泪水。他用不甚像样的爪子紧紧抓住了显景的衣襟。

    “我想和喜平次大人一直在一起!不要分开!”

    显景难过地伸手将他搂到怀里。

    “我也想一直和与六在一起的。”少年将脸埋进小妖怪后颈的皮毛里,“我都想过了,等我真正掌握了城里的事,我就让与六来城里和我一起住。你可以等我回来的与六。不会有很久,最多五六年之后,我就会回来了。”

    “可是万一您不回来了呢……”与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万一您留在春日山城不回来了,我要怎么去找您啊……”

    “别哭。”显景有些手忙脚乱地剥开自己,抬手去擦小家伙脸上的泪水,“我会回来的。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你也可以学写字了,我带你去城里,好好教你。”

    少年说完这句话,立刻起身就走。他已经无法忍耐再看到小家伙的泪水了,再看下去,他多半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的。

    可是与六的叫声还是拦住了他。

    “我和您一起去,不行吗?”

    显景顿住了脚步。他自己也不过是十岁孩童,虽然舅父和母亲一直教他不能哭,但这种时候谁能忍住呢?

    “和我一起去春日山的,都是人类。”他竭力将抽泣压了回去,但声音的抖颤还是出卖了他的伤心,“与六这样子,我没有办法把你带去的。”

    “是吗?不做人类的话,是不能和喜平次大人在一起的啊……”小妖怪低下了头,“可我修行不足,要变成人形,可能还需要再等好多好多年呢。”

    显景还是没有回头:“所以,等我回来找你吧……也许就只有两三年呢。不过到时候与六可能都记不得我了。”

    他本意只是想安慰一下自己,没想到与六突然从他身后扑了过来,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上。

    “才不会呢!”小家伙在显景震惊的眼神中哭得涕泪横流,“我才不会在两三年之内就忘了喜平次大人!我,我,就算过了两百年三百年也不会忘记您的!可我不想分开那么久,我只想陪在您身边!”

    显景从来不擅长哄大哭的小孩子。他自己的妹妹哭的时候他总是手足失措的那一个。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而他眼前的小孩子是他最喜欢最喜欢的小朋友。

    “万一被舅舅看到了,他会杀掉你的!”显景抱住他,“舅舅特别厉害,他的法术太强了,我没法保护你的。”

    “我不怕。”小家伙哽咽着,用力往他身上蹭,“我要是死了,您拿我皮毛做个衣服,以后也别忘掉我……”

    “这是说什么话!”显景用力摇晃他,“我不会让你死,我,我用身体替你去挡也不会让他杀掉你的。可是万一……我怎么能看着你受伤呢,我会心疼死的。”

    “我会小心,不让您的舅舅看到我的!”

    “整个春日山城都在他眼下,我藏不住你。”

    “我会躲在箱子里!”

    “那怎么行,你这么喜欢四处跑。”显景吸吸鼻子,双手搂紧了与六,“我要是带你去,你保证不会在别人面前出现的吗?”

    与六欣喜若狂地抬起头,脸上几乎发出了光:“我一定不会的!喜平次大人!我保证!”

    显景低头在他头顶上落下一个吻。

    “我,我试着跟舅舅说一说。我只是有个小朋友,他不会看着我喜欢,还要坚持杀掉你的。我们一起去吧。我可以教你写字。”

    小家伙脸上灿烂的笑容让小小少年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被动迎接着与六胡乱的舔吻,心里想,能让他这么开心,那我带他去也算是值了。

    因为过于担心他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已经亲在了自己嘴上——这样发呆错过初吻的事情,在之后近六十年的时间内,都被这家伙一次又一次提出,然后从愧疚的他这里得到不少好处。

    比如更多的亲吻,或者比亲吻更多的一些事情。


    与六是躲在显景的大箱子内和他一起进城的。

    虽然说了要带他去,但显然显景身边的人是不会容许小少主带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进城的。就算显景再不认为与六是怪物,他也清楚地明白其他人不会这么想的。

    他的随从没一个人懂得术法,所以他直到进城都还算是安心的,除了偶尔在路上往箱子里投喂饭团时候那一刹那的紧张以外。但是到了春日山城,上杉辉虎亲自下山来迎接自己的宝贝外甥,那双超然人间的眼突然看向显景身侧的那个大箱子。

    显景只觉得浑身一紧,不由得踏前两步挡在了箱子前面。

    辉虎沉吟一下,还是露出了笑容来拥抱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他一把将十岁的显景抱起来往城里走去,后面的侍从们赶紧手忙脚乱抬起一大堆箱子跟了上去。

    显景从舅父的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装着与六的那一个,觉得心脏有点颤抖。

    辉虎说:“显景长大了,舅舅很快就抱不动你了。”

    显景低下头:“舅舅……”

    他有点心虚,不太敢说什么。辉虎一笑,紧了紧怀抱,便将他一路抱去了本丸。显景的箱子被送去了他要住的房间,他们就在路上分开了。

    辉虎一直在亲切地询问他一些生活上的事情,绝口不提刚才那个凌厉过度的眼神。显景在极度紧张中勉强回答了那些问题,几乎不记得自己到底回答了些什么。

    直到晚饭过后,辉虎带着显景进入内室,面对面坐好,才慢慢整肃了脸。

    “喜平次,你告诉我,你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显景的手倏然握紧了。他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那里有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妖怪。”辉虎的声音冷淡而严肃,“现在只是幼体,但等它长大,说不定就是一方大妖,越后国都不一定够它玩的。你知道你养了个什么可怕的存在吗?”

    显景小声说:“我知道。但与六不是坏妖怪。”

    “这是你说了算的吗?”辉虎用扇子敲击榻榻米,“现在你带它来,送走可就难了。”

    他的语气里杀意纵横,显景惊恐地抬起头。

    “求您……”少年直接俯下身去,那是武家对待主君的礼节,而不是外甥对舅舅的礼节,“与六是舍不得我。他是我的朋友,我愿意担保他绝不会危害春日山城的!”

    “它给你用了什么迷魂术,让你对个小妖怪这么死心塌地的?”

    “不是的,我只是喜欢与六。”显景绝望地辩解,“他还小呢,放他一个人,连饭都不知道怎么吃。求您了,我不会让他出我的房门,绝不会让他被别人看到的。”

    辉虎为外甥的用词震惊到了。显景的每一个词语都是以人类的方式来代称,他完全没有将小妖怪视作异类。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上杉辉虎眯起了眼。

    “如果我让你选择……它和坂户城其中之一呢?”越后的国主慢条斯理地询问年轻的坂户城主,“你要么将它交给我,要么将坂户城交给我。如果要你选一个的话呢?”

    显景哽了一下。十岁的孩子,去年刚刚死去的父亲留下的遗产。辉虎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想要的答复了。

    “我,我很抱歉……”他听到少年虚弱的声音,“如果让他一个人到山野里,是活不下去的。我可以做您的、您的……”

    辉虎愣住了。这就是不要坂户城了的意思。他的本意真的不是把自己的宝贝孩子吓成这样。着急的舅舅连忙下去将人抱起来。

    “为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妖怪,连人类都不是,你为什么……”

    辉虎看着双眼通红的孩子,觉得心里有些疼。

    “何必呢,这个乱世里有情的人更容易受伤的。”辉虎叹气,“算了,你真的这么喜欢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别让他出门让别人看到了。”

    显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会儿辉虎,确定了他不会反悔之后扑上去抱住舅舅的脖子,倒是忍住了没有哭。

    “我也该教你一些法术了。”辉虎拍着孩子的小脑袋,“至少我得保证如果妖怪长大了要吃掉你,你会有些自保的能力。”

    “与六不会吃人的……”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辉虎说。他揉了揉外甥的小脑袋,又温柔抚慰了一下,询问了些有关学习的话之后,就让暗暗着急的小孩回去找他的小妖怪去了。

    不过是个玩物而已。辉虎想,喜平次小孩儿脾气,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待他腻了,再出手宰了那玩意儿不晚。毕竟他上杉辉虎的外甥,要是真想要个妖怪做宠物,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是吗?


    显景回到房间里打开了箱子,看到与六可怜兮兮蜷在里面,两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敢出声。他忍不住笑了,然后低头弯腰,将并不轻盈的小妖怪从箱子里抱了出来。

    “舅舅允许你在这里住下了。”他像抱妹妹一样抱着与六向卧房走去,“他说只要不出门就好……我会禁止别人进我的门,你在这里可以随便的。”

    与六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我可以说话了吗?”

    “当然。”显景说着,将他放到布团上。

    “我,我要一直和喜平次大人在一起!”

    小妖怪扑了上来将他也按在了布团上。两人闹成一团,最后齐齐裹进了被中,显景的双手抱紧了与六,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会一直在一起的。”少年这样承诺。年少的孩子们显然并没有想过,有关人类和妖类寿命的差别问题。

    在那时候,它过于遥远,更像是永远也不会来到他们面前。


    ——1568年 · 春日山——


    “我不想学除妖术。”

    上杉辉虎皱起了眉。他看着自己向来聪明好学的外甥,自己要他学什么都会努力去学的好学生:“喜平次,作为长尾家的人,怎能不会除妖术?”

    “我不能。”那孩子回答,“我无法学习除妖术,请您谅解。”

    长尾显景十三岁,已经脱去了孩童的天真容貌,渐渐显出了武士的峥嵘气质。他的法术天赋即使是在辉虎看来都是相当完美的,可称得上长尾家几十年来难得的好苗子。

    可是这样的孩子却顽固地拒绝学习除妖术。辉虎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不学除妖术,就学封印术。你总得会一些这种,对付邪物的技能啊。”

    所谓封印术,就是将邪物封印起来的法术。长尾显景再度摇头:“求您,我不愿学这些。只学治愈和辅助的术法不行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你那个宠物小妖。”辉虎皱着眉,“但你又没有对付他的想法,学这些有何不可呢?万一以后他突然发狂要吃掉你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少主的脸微微发红:“不,与六不会的……他不会背叛我,所以我也决不能背叛他。”

    “不学除妖术,等他再大些你就真的不是他的对手了。”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少年坚持着,“他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背叛他的信任的。”

    辉虎显然并不是很能理解自家孩子和妖类做朋友。但话又说回来了,一开始也没什么人能理解他和毘沙门天对话的行为,不是吗?

    “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辉虎苦笑,“但是不学也可以了解一下的。我的书给你,里面有我这些年对法术的研究注释,你拿去好好研读吧。安心,那里面不全是除妖术封印术,还是有些其他内容的——我觉得你会有点兴趣。”

    上杉家督拍了拍孩子的脑袋,让他带着书下去了。


    “与六,我从书上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傍晚,显景在春日山城自己的房间里,招手让自己的小伙伴过来。房梁上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一个似鸟非鸟,似人非人的生物从梁上一跃而下,啪的一声落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喜平次大人!”小家伙呼唤着,啪嗒啪嗒地跑来扑进了少年怀里。他的翅膀带起了风,然后在风即将卷走少年手中书本的时候变成了人的手臂,将书抓在了手里。

    “与六。”他宠溺地叫着,将小家伙一团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与六还没有个人形,羽毛和皮毛兼备,乱糟糟地窝在喜欢的人类怀里。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与六笑着蹭他,“我今天又看了两本书呢。”

    “与六学得真快。”他夸奖着摸小家伙的脑袋,“舅舅送了我一本书。我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术法很有趣的样子。”

    “是什么?”

    “有一个能够固定变化的法术,叫塑形术。”显景将下巴顶在与六的头顶上,“也可以用来辅助变形的。你说,如果用这个术法,能不能让你很快就完全变出人形啊?”

    与六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急急抬起头:“我可以和喜平次大人一起走出门了吗?”

   “不……”显景叹气,“我也不能确定,也许我可以试一试,如果很顺利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那我要做!”

    “也许会疼……”

    “我不怕疼!”与六大声说着,将左手举到他面前,“来试试!”

    显景愣了愣,将他的手按下。

    “我不敢在你身上乱用法术,让我再研究一下。”

    “您光看书是什么也研究不出来的,在我身上试!”与六坚持着,“只是一只手,不会有事的。您做做看。如果不妥,我再把它变回去就是了!”

    显景被他将手强行按在胸前,有些为难地皱起眉。

    “好吧,疼就告诉我。我会停下的。”最后,他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少年小心地将与六的手放在了手心里,闭上眼睛念念有词。随着他的诵读,青蓝色的光缓缓从他手心涌起,形成一个朦胧的光球。

    “哇……”与六好奇地看着光球。一开始真的没什么感觉,除了一种奇怪的,渐渐变强的压迫感之外。显景睁开了眼,和他对视。

    “我开始了。”

    “诶,还没开始吗?”

    “这只是准备。”显景说,“疼就叫出来。”

    光球忽然散了,或者说,直接被压进了与六的手里。与六将一声惊叫用力忍住了。他觉得骨头好热,好热,巨大的压力像是要将他的骨头融化并再度塑形一样。很疼很疼——但并不是忍不住的地步。

    他咬紧了嘴唇,将涌出的泪水和痛呼全部咽了回去。

    显景念完咒语睁开眼睛,看到他两眼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

    “很疼吗!”少年急急忙忙将他拢到怀里,“为什么不喊停?”

    “不疼。”他违心地说,“真的不疼。而且,我好像不再需要用自己的力量来维持它的人形了……”

    与六举起手。那就是完完整整的人类的手,一点都没有妖类的样子。他试着解除变化,发现居然做不到了。

    他的手被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成功了呢!”与六着迷地看着自己新鲜出炉的人类左手,“就算不用力量来支持,它也不会变样子了!”

    显景也伸手过来摸摸他的指尖:“会长大的吧?不会一直都这么小,对不对?”

    与六想了想:“如果之后没长大,您再给他塑形不就好了?”

    “胡闹,法术怎么能这样乱用呢?”显景轻声呵斥他,怀抱却极尽温柔。与六满足地陷在他身上,盯着自己的手指不住地看。

    “以后我就可以一直一直,和喜平次大人在一起了!”

    “嗯,会的。”少年柔声回答。

    显景在学过塑形术之后,每天晚上抱着与六睡觉的时候便用自己的灵力替他重塑筋骨。那孩子每次都会咬着牙,满头大汗地忍耐着。待到一轮梳理完了,显景便会急急忙忙收拢灵力,然后将与六抱到自己怀里,竭尽自己幼小的心灵去安慰他。

    这样的相处连续了好几年,直到显景二十岁,改姓换名再度进入春日山城都没有结束。那段时间带来了两个后遗症:一是两个孩子在长年累月的相拥而眠之中自然而然发展成了情人关系;二是少年时期并不懂得收敛力量的显景,将与六的身体固定太稳,以至于他再也变不回当年那个自由的妖怪,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换形态了。

    也不是说他有意见。相反,直江兼续比谁都高兴,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一直留在上杉景胜身边了。


    ——1623年 · 米泽——


    “我不能再留着你了。”

    景胜勉强坐起身子,面带忧郁地看着眼前端坐的貌美秀逸的青年。若不是没有人能随便进入藩主的房间,肯定会有人认出这青年便是三年前应该已经死掉的元执政 · 直江兼续的。

    “我本来三年前就该让你离去,可你不愿,而我也不舍得。”景胜说着咳嗽两声,像是连呼吸都十分痛苦,“现在我要死了,我希望你能最后听我一次。千德肯定容不下你,他不会允许你留在米泽。你马上离开这里,远远的,去近畿,四国九州,去哪里都好,就不要在这东国继续待下去了。”

    “我愿意为您守墓。”兼续轻轻的说着,将他的手握得很紧,“执政直江兼续已经死了,我的存在应该不会碍到少主什么。他不至于连一个守墓人都不给自己的父亲留的。”

    “说傻话。”景胜说,“我死后,你留在庙所里,日日对着我的骨灰坛,心里就会舒服吗?他有多不喜欢你,你也是明白的。你要是留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没关系的。”兼续坚持着,“我又不是人类,一般的拷打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也不怕饥渴,一般三五百年也是可以忍耐的。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

    景胜向来对他好,他说的话顶别人十句。但这次景胜却不能听他的:“不成。你让我看着你那样受苦,怎么受得了。你不能留在米泽,不能留在上杉家的庙所里。”

    “可我很早以前就发誓,会永远留在您身边的。”

    景胜死死握住他的手掌:“不行,这是命令。你必须离开米泽。在我断气的一瞬间你就马上离开。去那里都好,就是不要回来。至少一百年之内不能回到这里。”

    “您不要逼我。”兼续的眼睛红了,“是您教会我什么是感情,现在不让我遵从感情的也是您。”

    “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兼续。”景胜又重重咳了两下,“走吧,我只想你安全。如果你实在不愿,就去高野山吧。我的遗骨会送到那里,你也可以比在米泽好些。”

    “高野山会不会允许我一个妖怪上山呢?”

    “不知道啊。但我相信你可以上去的。”景胜叹气,“听我的,我死后你立刻动身,定胜说什么都不要听从。先去高野山等着,藩里应该很快就会有人送遗骨过去。”

    “我不能……”兼续的气息很乱,“我怎么能在您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转身离去呢。我做不到。”

    “尸骨而已,灵魂都不在了,那只是个空壳。”景胜说着,吃力地将另一只手叠到两人相握的手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急,我先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他病倒以来从吃饭睡觉到擦身更衣全部由兼续一手包办,兼续也不知道他能拿出什么所谓的“礼物”给自己,一时的好奇让他没来得及阻止景胜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完成了术式。

    “……主公!”他惊叫出声,却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只能目瞪口呆看着景胜毫不客气地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在自己身上使用了咒术。

    “以此身血脉与灵魂为誓,兼续,未来在我死后,我的血脉里会诞生出爱你的果实,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回到米泽藩来。如果你需要我,我甚至可以从地狱里爬回来,哪怕是从天涯海角也会回到你身边。”

    他说出的那两句话是咒文。兼续愣愣地看着两道苍蓝光芒亮起又寂灭。景胜在自己的血脉上下了咒术,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在自己的血脉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诅咒。自此以后这条血脉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承受着这份重量,直到两句咒文都成真的时候。

    这时候的兼续真的不知道,这两句咒文会应验在什么时候。

    这时的他只能仓皇抱住景胜软倒的身体,大叫着医生,几乎忍不住泪水溢出眼眶,沾湿了他主君苍白的睡衣。


    他最后是被人们拉开的。

    景胜在耗尽力量之后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他抱着尸体浑身发抖,死活不愿意放开手,直到其他人不得不用强的,才能让他放下遗体,以便让他们准备一下葬礼。

    他在隔壁房间竭尽全力抱着自己,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不让自己直接给自己来一刀。他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景胜最后的嘱咐——“去高野山吧。”

    去高野山吧。他想着,却无力移动。他的灵魂在悲鸣,为失去了至爱的半身而哀哀哭泣。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被人所爱,骤然失去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击倒了。

    生生缓了好几个时辰之后,他才勉强站起身来,什么行李都没打算准备,直接拉开门,踩着虚弱的步子准备走出城,到高野山去。

    他就是这个时候被人叫住的。

    “这位御侧近大人。”来人从他身后叫他,“定胜大人让我来传话。”

    听到是上杉定胜叫他,兼续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侍从不卑不亢地说:“少主……不,御馆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兼续按着正在一抽一抽地疼的心口,微微蹙起了眉:“御馆大人刚刚去世,少主还不是家督。我得到主公遗命,立刻出发前去高野山。此时叫我去所为何事?”

    “少主说,希望送您一些遗物。”

    “我……”兼续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想到那是景胜留给他的东西,他竟迈不动步了。犹豫半晌,他叹口气回过头,“好吧,我拿了东西就走。你带我过去吧。”


    上杉定胜在一处小房间里见了他。

    对于没有在大广间里见他的原因,兼续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他这张脸再怎么年轻,上杉家里能认出他的人还是不在少数。之前他可以一直在景胜的私室里,而如果要在大广间面见上杉家的未来家督,要见的人可就太多了。

    定胜一脸沉默的哀痛:“父亲去了。山城守,你打算为他殉死吗?”

    兼续恭敬地俯身:“我奉主公遗命,打算去高野山为他祈祷冥福。”

    “这样啊……”定胜慢吞吞地说,“不论如何,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请来这边,我给你一些他留下的东西,权当纪念吧。”

    兼续不疑有他,顺从地上前。定胜从身边拉过一个小盒子,盒子上面蒙着一层黑布。

    “山城守。”定胜叫他,兼续抬起头对上那双闪烁的黑眼睛,“这么多年,你也是不容易了……何况你还,根本都不是人类呢。”

    兼续被突然迎面而来的恶意惊到一愣,余光看到定胜猛地掀开盒子上的黑布,朝着他的脸甩了过来。他本能地抬手一挡,顿时心道不好——定胜的手抓着一把刀从他抬起的手臂下瞬间刺出,噗嗤一下刺入了他的心脏。

    兼续本来是可以抵挡住的,可他看到了那把刀。

    那是五十多年前景胜送他的刀,后来被他转送给定胜的,破邪定神的那把短刀。

    他的瞬间怔愣,使他没能抵挡住定胜骤起的突刺。

    兼续瞪大了眼,看着熟悉至极的刀在他心口上青光闪烁,刹那间便将他的妖力席卷了个干净。迟来的剧烈痛感从胸前炸开,兼续抽了口气便向后倒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定胜,发现那孩子居然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杉定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面前狂躁地大步来回着,“我就知道会成功!我就知道!那灵力你本能地不会去挡,这就中了招了!现在你还不是任我摆布!”

    兼续听着他癫狂的笑声,眼前突然出现了几年前自己将这把刀送给定胜的过往。当时他忙于公务,直到到了江户才想起今天是千德的生日,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思考了一会之后他取出这把刀送给了千德,得到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

    他想起当时自己说:“用这个保护你自己吧,千德少主。”

    当晚景胜听说了这件事,差点强令千德交还回来,被他制止。现在这把刀真的回到了他身上,却是以这种拔刀相向的样子,无可抵挡地刺进了他的心头。

    上杉定胜轻巧地靠过来,伸出手指在刀柄上轻轻一点。

    “上杉家的血脉,对妖类有多大的伤害,别人不知道,你肯定是知道的。”

    他笑得很灿烂,而兼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能护你他的一辈子,也护不了你的一辈子呀。”

    兼续觉得心痛如绞——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捅了一刀,还是因为失去了那个人。他只知道心口的剧痛越来越厉害,最终将他的意识完全冲散了。


    兼续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痛得像是被捅了几十刀。他勉力抬起头,侧过去,看到自己手掌心被穿了钉子,将他整个人钉在了一块画着符咒的板子上面。不仅是手掌。他的视线慢慢下移,在自己手臂上看到好几枚钉子。同样的疼痛从他两只手上,以及左脚上不断传来。同时,上杉定胜拿着另一枚长钉,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吧,这钉子现在要钉进你的右脚了,怪物。”他张狂地笑着说。兼续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定胜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孩子。兼续突然觉得,可能景胜的存在给这个孩子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景胜对待他不像一个父亲对待自己的老来子,而是完全的,一个藩主对待自己的继承人的方式。景胜是个严厉的父亲,而定胜在他的阴影下沉默了很多年。

    现在,景胜不在了。这孩子的本能便爆发了出来。

    “咳,您的父亲可不愿……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呵呵呵呵……直江山城守。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定胜阴冷地看了过来,“他根本就不想看见我。我就是他不得不要的一个摆件,没有更多的意义了。要是你这怪物能生,他肯定会开心地把那个小怪物立为继承人。你们怎么指望我能对你们有感情?”

    他手起锤落,将那枚钉子钉进了兼续的右脚,将它钉到了板子上。兼续一声惨呼被哽在喉中,他浑身发抖。

    定胜好奇地晃动着那枚还未完全钉好的钉子:“原来怪物也会疼。”

    钉子上附着强大的灵力,每次碰到肉都是一阵钻心的烧灼。兼续的右脚上渐渐冒起烧焦味的烟气,定胜凑上去,陶醉地闻了又闻。

    “真香啊……你们不知道,我一直以来多么希望能亲手把你给烧了,烤了,碾成肉碎。你们打碎了我的梦,我就还你们更破碎的,这才公平不是吗?”

    “我们打碎……了,梦?”兼续在剧烈的痛苦中依然听到了这个词。他感到荒谬的好奇。因为景胜不论再严厉,至少还是作为父亲爱着定胜的。而兼续,作为老师和养父,他也不得不说是尽心尽力教育了未来的继承人。他实在想不出,定胜的什么梦想被他们两个给打破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啊?”定胜殊无喜色地笑着,手里的钉子一抽一戳,让兼续的右脚不断痉挛起来,“我从小无母,别人告诉我父亲对母亲是一见钟情,我信了。我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是最美好最纯洁的爱情。这支撑着我走过了因为没有母爱而寂寞的童年时代。”

    他一用力,钉子瞬间穿透了兼续的脚掌。兼续用力仰起头将惨叫咽下,浑身上下密密颤抖着——他是从来就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的。

    “结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的父亲!和我的养育者!你们两个居然在亲吻!他说你是他一生的爱!他说他永远只爱你一个!那我算什么!我母亲算什么!”他嘶吼着,一下下捶打那颗已经深深扎入的钉子,“你们不知道吧!我从那时起就恨死了你们!我每天就等着他死,那样我就可以向你复仇了!”

    “你怎能……盼你父亲……!”兼续只觉得脑袋发晕,不知道是因为受伤太重,还是气冲头顶,“他再怎么说,也给了你……应有的父爱!”

    “哟,敬语没了。”定胜呵呵笑着,从旁边再拈起一颗新的钉子,“我就知道,你是他的软肋,他也是你的。他还活着的时候你们可以互相守护,抱在一起就可以将对方的软肋一并护住。可他现在没了。没人能救你。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并让我的后世子孙人人唾骂你,说你是误了我米泽藩的大奸臣!”

    他抡起钉子重重扎进兼续的右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咕……”

    “我还要让后世的人都知道,我母亲才是他的真爱!他看到我母亲就心驰神往。我甚至可以给他生造好几个情人!但你,你就这样痛苦哀嚎着,看你们的所谓爱情,被历史的洪流冲成渣滓吧!”

    上杉定胜高声笑着,一下下将钉子往深处按去。剧烈的痛苦将兼续的意识瞬间冲远——某种程度上说,这也算是一种极其糟糕的幸运了吧。


    定胜在他身上生生钉下了四十九枚长钉。

    两条手臂上各有七颗,两条腿上更是一共钉下了二十四颗钉子,让他四肢大张地被挂在了一个画着封印术式的木板上。木板被立起来固定在了墙上,于是兼续便等于是被吊在了墙上。柔软的腹部也没被放过,侧腹被长钉穿透,四颗钉子将他的腰腹死死固定在了原处。然后是肺部,用钉子让他无法顺畅呼吸。

    定胜考虑过在他的下身上钉上那么几颗。当时那孩子挂着掺杂了奇怪恨意的表情,伸出手夹着钉子在他小腹附近晃。

    “你这玩意儿,进入过我父亲体内吗?”定胜满脸阴暗的好奇,“他有用嘴含过你这里吗?你有张开屁股接受我父亲吗?他创造了我的那根还在你屁股里面射出过我的兄弟吗?啊……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

    兼续在头晕目眩的极度痛苦中被他说出的话刺激得不轻。

    定胜的钉子尖在他的下腹部危险地巡梭着:“你说,钉在哪里能让他对你再也没有兴趣呢?怎么样才能让他看到你就心生恶心呢?”

    兼续咳了一声,肺部立刻痛得火烧火燎。肺部钉子导致的呼吸困难让他说不出连贯的话。

    “死心吧……我还,不是人的,时候……咳咳,他就喜欢,我了。”

    “闭嘴!”定胜果然狂怒起来,抬起手就抽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直接甩到了墙上,“不愧是著名的会刺激人的直江山城守,我就不该让你说话!”

    定胜狰狞一笑,将手里的钉子直直戳进了他的咽喉里去。

    惨叫被钉子封挡住了,兼续瞪大了双眼,剧烈的灼痛贯穿了他柔软的脖子,还好没有完全封死他的呼吸,但足够让他再也无法出声。他痛得发抖,抖动的身体又被那些钉子来回灼烧,巨大的痛苦几乎让他直接昏晕过去。

    只是几乎。

    定胜无所谓地拿起旁边的一壶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装什么装,妖类。”即将成为上杉家督的年轻人满脸厌恶地说,“会吃人的妖怪居然还会疼,别让人笑掉了大牙!”

    兼续颤抖的呼吸是唯一能表明他的痛苦的表现。

    “哦,对了。吃人的妖怪。”定胜恶意地微笑,“我可得给被你吃掉的人类报仇呢。啊,这样如何?就让你的胃再也装不了东西?”

    长钉缓缓钉进了他的胃部。和冷静缓慢的推进速度成鲜明对比的,是钉子行进路线上的剧烈的痛苦。兼续的脑子一片混乱,一部分的他想要痛哭,一部分的他想要尖叫,一部分的他想要拼命挣脱下来咬死定胜,还有一部分的他居然还在自嘲,“幸亏我今天还没有吃东西。”

    “我从别的书上看到,说这里很脆弱,钉上去会很痛苦吧?”定胜的声音在他耳边喃喃响起。兼续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闭上了眼睛。

    定胜迎着他惊恐的眼神,将钉子尖按在了他的锁骨上。

    “————————!”

    兼续无声地悲鸣着,一切挣扎都只会引来更大的疼痛,任何动作都能使他错觉自己的内脏已经烧融。不,也许这不是什么错觉。兼续在极度痛苦中感觉到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破了。某个很重要的,一直在维系他的人类躯体的东西破了。那是他少年时期,和自己一生的恋人相拥而眠时得到的力量。现在这力量被施术者的亲子用最可怕最残忍的手段破去了。

    现在可能还看不出来。但兼续在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会开始失去人类的外表,渐渐露出下面妖类的样子来。而为了对抗钉子带来的伤害,妖类的身体会自发变化做出反应。

   那反应会将他的身体完全改变。他将再也没有人样,可能会变成一坨羽毛,可能会长出鳞片,可能会长满丑恶的肉瘤,可能会融化到像一滩烂泥。

    他终于绝望了。他闭上了眼,任由定胜往另一边的锁骨上戳下钉子。痛苦的冲击中他的神智飘飘摇摇,却一直挣不脱束缚,摆脱不了刻骨的痛。

    定胜将第四十九颗钉子插进了他的小腹里,说“让你生不出小怪物。”

    兼续恍恍惚惚地想,是的呀,如果最初他们想到过这个,他也许可以变化出一个能够生下孩子的器官。那他们未来也不必被子嗣问题所困扰,他现在也不会被钉在这里,眼看着就要被钉到天荒地老。他们当时都太小,这些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是不可能会想到的。

    不可能想到的不只有这个。兼续的眼前一片模糊,不过他还是能捕捉到胸前的刀柄,和上面流淌不绝的光芒。

    若不是这把刀,他也不会被封印在此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上下都是沾满了对他持续造成巨大伤害的灵力的钉子,生生吊在那儿忍受无止境的痛苦。同时,若不是这把刀,他很可能在被戳中心口的一瞬间已经被破开心脏,四十九枚钉子还没钉完一半就一命呜呼——景胜沾在这把短刀上的心血,正源源不断地向他的心脉输送着保护。

    他的主君,他的恋人,即使是死了也一直在保护着他的心。不论是他那颗在刀锋下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或是那颗由人类给予,由人类爱护长大的,人类的心。

    兼续安静了下来。他闭着眼睛,呼吸极轻微,不凑上来就听不清的那么轻。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伤口痛得厉害,灼烧一刻不停。疲惫和绝望铺天盖地,让他那极聪明的脑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不由自主被已濒临极限的身体拖入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被定胜一泼水惊醒了。

    定胜的衣服和之前不同,大约是已经过了继任家督的仪式,成为了米泽藩主吧。兼续无力地咳了咳,忍着剧痛抬起眼睛看向他。定胜脚边有个火盆,火光明亮,照亮了兼续苍白的脸。

    定胜从身后拿出一个箱子,在他眼前打开。兼续勉强定睛看过去,发现居然是一些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状。

    “我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个。”定胜冷冷地说着,将盒子在他面前倒过来,书状落得满地都是,“大约都是他的私人信件。”

    兼续想说那你就没资格碰这些。他没办法说话。

    “我大致翻了翻,除了少数几个武田家的,几个佐竹家的以外,基本上都是家臣写给他的。”定胜用手拂开上面的几个,“这里面,十个里面有七个,是你的。”

    兼续皱起眉。这样微小的动作还不至于让他感到疼痛,定胜看到了嘿嘿一笑。

    “我就很奇怪了……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了,分开才几天。你在京都他在越后,你都能给他写信抱怨京都风大。我以为越后的风更大呢。”

    定胜动作粗暴地拆开一封信,在写信人面前津津有味地读着。

    “挺有趣。我一直以为直江山城守是个枯燥无趣的老男人。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撒娇。”

    兼续看着他将这封信随手扔在一边的动作,突然心生不祥的预感。

    定胜又随手拆开一个,在他面前抖开。

    “哟,是一首诗。”年轻的藩主恶意地笑着,“让我看看你到底编了什么东西。”

    兼续想叫他别看了。痛苦从他肺部和喉间一连串地涌上,让他脸上一片潮红。

    读完之后,定胜啧啧两声,用手指尖夹起了信纸在兼续眼前晃。

    “这是你写给我父亲的情诗啊。”定胜拈着那信像是拈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看这写的,啧啧啧,含情脉脉的,让人看了犯呕。这种东西怎能流传后世给我上杉家蒙羞,当然是要全部烧掉啦。”

    他说完一松手,信纸便飘飘摇摇落到了火盆里,瞬间被火焰吞没了。兼续想阻止的话被喉口的钉子封住,只能双眼通红地看着定胜将他写给景胜的信件全部扔进火盆,一点不剩烧为灰烬。

    “这下可好,以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你和他曾经有过这样亲密的关系了。”定胜满足地一笑,“我会授意别人多写点什么笔记,说你是骄横跋扈的大奸臣。哦,骄横跋扈恐怕不能算是假的。但没关系啊,我可以让他们写得更夸张些。”

    定胜又踢了踢火盆:“对了还有他花心的证据……你说,家里或者是外面,谁比较适合做他的情人呢?”

    兼续气得几乎要吐血,定胜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想不到,没关系。外面那么多人总有人可以想到一些好梗。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会留下遗言,让我每一代的子孙,继任家督之后都进来唾弃你两句的。”

    他又恶意地用手捅了捅兼续的胸口。刀和钉子的晃动又引起一阵钻心剧痛,兼续喉间嗬嗬出声,定胜听得特别开心。

    “那么再见了,直江山城守。”他抱起空掉的盒子,笑眯眯地说,“你就永远在这里,做我米泽藩的镇藩基石吧。说不定以后啊,遇到了什么可怕的敌人,我们还需要把你这个妖怪放出来去咬敌人呢。”

    定胜施施然关上门走了出去。兼续勉强睁着眼睛看到他离去,便再也支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密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插在他心口处的短刀上,偶尔会闪过一丝苍青色的光芒。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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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这个就是为了放黑泥。之前也做过的不是吗,就是这次格外狠些。

    上中下三部分完结。中部是江户时代的故事,下部回到幕末。总之都不是我了解深刻的时代,如有错误请指出。

    要相信我真的爱着他们的_(:з」∠)_

    还有,我说这是刀,真不是愚人节骗人的节目啊……没有被骗所以不要揍我哦!【喂


    20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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